被高估的紧张——如何理解当下加美关系
加拿大长期以来在经济、政治和安全领域与美国保持密切联系,这构成了加拿大对外政策的核心。然而,过去一年,加拿大与美国的关系,几乎被一种持续走低的氛围所笼罩。无论是在渥太华,还是在北美主流媒体中,加美关系都被描述为进入一个高度不确定,甚至持续恶化的阶段。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后,多次释放出强烈的施压信号:从根据国家安全条款对加拿大商品发起调查并加征关税,到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及加拿大作为美国第51个州的可能性,再到对加拿大在安全问题上“搭便车”的指责。这些言论不仅削弱了加美关系的战略根基,同时也在加拿大国内引发了真实而广泛的负面反应。根据2025年9月份的一项调查,近6成加拿大民众认为再也无法以同样的方式信任美国,对美国及其总统的看法处于历史低点或接近历史低点,并将特朗普视为一个危险的领导人物。北美新闻评论家认为,“特朗普的霸凌行为正在让加拿大从朋友变成敌人”。美国前驻加拿大大使布兰查德(James Blanchard)则表示,美国与加拿大之间的裂痕是现代史上最严重的。即使特朗普卸任,这些创伤也很难愈合。对此,加拿大总理卡尼(Mark Carney)宣称,美国不再是一个可靠的贸易伙伴,加拿大与美国关系密切的时代已经结束。换言之,加拿大所依赖的那个相对稳定、可预测的美国,已成为历史。
在当前背景下,将加美关系理解为一条持续下行的曲线似乎顺理成章。然而,若仅停留在情绪化判断,或过度依赖对抗性话语所构建的叙事框架,则容易忽视一个更为关键的现实:加美关系并非单向依附结构,更非可轻易切割的联系,也不意味着美国能在不付出相应代价的情况下对加拿大极限施压。
首先,一个常被低估的事实是,美国对加拿大的依赖远比外界想象的更深,而且这种依赖已深深嵌入到具体州的经济结构之中。从贸易结构审视,加拿大长期作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其核心影响深刻体现于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威斯康星等关键摇摆州。这些州将加拿大视为其主要出口市场,其汽车、能源及农业等产业的就业与利益与对加贸易深度绑定。这种紧密的经济联系构成了美国选举政治中一个关键的现实约束:鉴于总统与国会选举的结果极大地依赖于这些摇摆州的选票,任何可能导致双边关系严重恶化、进而损害这些关键州经济利益的政策,都会面临不小的国内政治阻力。因此,无论是谋求连任的总统还是在中期选举中争取优势的政客,在制定对加政策时都需要进行审慎的选票计算,并顾及关系恶化可能给这些摇摆州带来的经济损失及其所引发的民意反弹,从而在相当程度上限制了其政策选择的激进程度。
其次,目前来看,讨论吞并加拿大,更多的是一种政治修辞,而非具备操作可能的政策选项。从根本上说:吞并加拿大的成本,远高于其潜在收益。推进对加拿大的吞并,美国面对的将不只是在行政意义上新增一个州,而是如何整合一个拥有约4000万人口、政治立场和公共议题取向已经相对稳定的社会。在现有政治光谱下,这部分人口更可能在制度运作中进入民主党阵营,而非自然融入特朗普式共和党的选民联盟,并在选举层面形成一个规模可观、立场相对稳定的选民板块,对既有的选举平衡产生持续影响。由此带来的需要长期消化的制度与选举成本,其影响很难通过短期的地缘政治收益来进行平衡。
此外,被强行吞并的加拿大恐难以实现有效治理,而更可能异化为碎片化、不稳定的场域。加美之间长达约9000公里、长期不设防的边界,也将由原本的合作通道转变为沉重的安全负担,为抵抗力量的渗透、袭击与撤离提供条件。在此背景下,无人机等低成本技术的广泛普及,将进一步放大非国家行为体的行动能力,使其能够以较低的门槛对能源管网、电力系统、交通枢纽等关键基础设施实施难以预警的非对称打击。加拿大这种基于地理接壤的特殊结构,可以从特朗普对格陵兰岛或委内瑞拉的强硬立场中得到反向印证。不同于加拿大,格陵兰岛与美国并不接壤,缺乏那种深度交织的陆地边界,这意味着美国无需面对像加美边境那样难以管控的长期治安成本与反抗活动。同样的,地理上的非毗邻性也让美国在处理委内瑞拉问题时,无需担心安全风险的直接溢出。这种地理环境的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特朗普在涉及加拿大时必须慎用武力,转而倾向于诉诸经济路径。因为对美国而言,军事吞并加拿大所带来的安全外溢风险与长期治理成本,可能远高于任何获得的战略收益。再次,特朗普本人对卡尼总理的态度显得格外值得玩味,这种态度与他公开羞辱多数西方领导人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此前,特朗普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贬低英国、法国和德国的领导人,但对卡尼却罕见地释放出相对正面的评价。比如,特朗普称赞卡尼是一位世界级领导人,多次提到与后者关系很好,且称呼卡尼为加拿大总理而非“州长”。换言之,特朗普与卡尼的个人互信为加美关系提供了独特的减震空间,也为在制度化渠道面临失灵风险时,能够发挥纠偏与润滑作用,为双边关系在剧烈波动的政策环境中保留韧性与缓冲余地。

此外,一个容易被忽视、却极具说明力的细节是,在美国以“执法”为由单方面采取跨境强制行动、实际上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Nicolás Maduro Moros)从其国家强行带走之后,加拿大并未像法国、西班牙等北约盟友那样,对美国的行为提出公开而明确的批评,而是选择了更为克制的处理方式,即强调加拿大不承认马杜罗政权的合法性,认为该抓捕行动可能带来所谓的“自由、民主、和平与繁荣”的机会,刻意避开对美军行动合法性的直接评价,但又呼吁相关方尊重国际法。在特朗普的政治逻辑中,公开的“道义指责”往往会被视为挑战其威望本身,而技术性、程序性的表态,以及刻意的低调处理,则倾向于被视作一种可接受、可交易的姿态。卡尼显然对这一逻辑并不陌生,并在涉及美国核心关切的敏感议题上,刻意避免将加拿大置于特朗普的对立面。因此,特朗普对卡尼的相对尊重,与其说源于价值观上的认同,不如说源于对其行为模式的认可。在特朗普看来,清楚自身筹码边界、避免公开施压、同时具备政策执行能力的谈判对手,更符合其交易式外交的偏好。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何在对多位西方领导人频频施压、甚至公开羞辱的同时,特朗普政府对加拿大的立场保留了一定程度的克制。
最后,对加拿大而言,可能真正的挑战并不在于是否会被吞并,而在于如何在一个更具交易性、更少情感纽带的美国面前,持续证明自身的战略价值。由于在双边关系中处于弱势,受制于联盟困境和资源有限性,对于“被抛弃”的前景更为关切,加拿大需要在有限性自主图景下与美国的对外战略协调,以巩固与美国的关系,从而换取在特定议题上的议价权。从这个角度看,加美关系或许正在变得更冷,但并未失控,也未必更危险。比如,加拿大不仅表明希望加入美国主导的金穹系统(Golden Dome)的意愿,还强化了北美全域防御新需求的极超视距雷达(A-OTHR)系统,以提供早期预警雷达覆盖和威胁跟踪功能,扩大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态势感知能力,用实际行动回应美国对北方安全的关切。在关键矿产和稀土供应链问题上,加拿大也在主动嵌入美国主导的重组框架,试图把自身定位为可靠而不可替代的伙伴。不难发现,在逆全球化趋势冲击、美国对外政策更显单边主义倾向的背景下,加拿大虽在经贸领域探寻多元化以降低不确定性,但它仍将受制于联盟的刚性约束,难以跟美国脱钩,政策自主性的追求也由此受到制约。
总之,虽然加美关系笼罩在不确定性和摩擦阴霾之下,但其根植于相互依赖的经济、政治与安全结构,限制了美国极端施压的空间。强行吞并加拿大并非可行选项,而特朗普对卡尼的相对克制,以及加拿大主动嵌入美国战略框架的努力,表明加美双边纽带虽趋于交易化,却保有韧性。对加拿大而言,真正的挑战不在于应对极端情景的威胁,而在于如何在一个更具交易性、去情感化的美国面前,通过持续的战略嵌入与功能性贡献,维持自身的不可替代性。由此看,加美关系正在“去浪漫化”,却尚未脱离理性算计的轨道,其未来形态更可能是冷却但可控,而非断裂或失序。
作者|李云鹏 桂林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排版|谢霄曈
审核|智库编审委员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