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执政一周年时评
一年前,唐纳德·特朗普在“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喧嚣声中重返白宫,开启其备受争议的第二任期。与第一任期相比,“特朗普2.0”并非简单的政策回归,而是以更决绝的姿态将“美国优先”从竞选口号全面转化为重塑美国内政外交的硬核现实。
01 国内政治:强硬手段与深层的政治撕裂
在内政领域,特朗普在上任之初便意图上演一场旨在彻底清理“华盛顿沼泽”的制度性革命。其核心工具是高频度的行政命令和一个新设的、由马斯克等商业领袖主导的“政府效率部”,目标直指其口中的“深层政府”官僚体系。通过大规模裁撤机构、削减预算和重塑公务员制度,特朗普试图强化总统对行政体系的直接控制,打造一个更能响应其个人意志的“执行型政府”。
经济政策上,经济民族主义逻辑被推向极致。对内,他延续并扩大了其第一任期的减税政策,并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行贸易保护主义,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商品广泛加征高额关税,试图以此逼迫制造业回流。然而,这一政策在短期内推高了国内通胀和生活成本,其长期效果备受经济学家质疑。
社会文化层面,政府系统性逆转了多元包容政策,并在移民、教育、堕胎权等议题上强力推动保守主义议程。在移民政策上,特朗普大力推行“零容忍”政策,大规模驱逐非法移民,并试图取消出生公民权,在边境部署国民警卫队,这些措施旨在强化国家边界与文化认同。在教育领域,他主张解散联邦教育部,削弱联邦监管权力,禁止校园内的“性别觉醒”教育,恢复校园祈祷等传统价值实践。这一系列政策组合,实质上构成对过去十余年美国社会文化自由化趋势的全面反向修正。这虽然巩固了其白人蓝领、福音派基督徒和乡村选民的基本盘,却也极大地加剧了基于种族、性别和价值观的社会撕裂,使美国社会呈现出“两个世界”的镜像割裂状态。这种撕裂在2024年大选中已显露无遗,性别、代际和族裔间的投票差异创下历史纪录。
02 外交安全:战略收缩与工具化
特朗普进一步要求对欧洲传统盟友提升防务开支,并以“战略重心转向印太”为由,弱化对北约的承诺。这种做法在短期内或许为美国省下了真金白银,但长期来看,严重侵蚀了跨大西洋联盟的互信基础。欧洲国家,特别是法国和德国,加速推进“战略自主”议程,这反而可能削弱美国自身的全球影响力。在经贸领域,美欧在钢铝关税、数字税等问题上的摩擦持续不断,特朗普的保护主义倾向使双方在构建统一经贸阵线上面临巨大困难。
在亚太地区,特朗普政府着力强化以美日印澳“四边机制”和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为核心的小多边安全体系。通过重组驻日美军司令部、推动联合武器研发、增加在菲律宾的军事轮驻基地等措施,美国正试图构建一个网络化、立体化的印太安全架构,其针对中国的意图十分明确。
这种一系列策略的核心是“工具化”,即盟友关系更多被视为服务美国战略利益的资产,而非基于共同价值观的伙伴关系。近期美国一系列的出格举动若持续下去,全球战略格局将不可避免的走向更加动荡、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03 对华关系:制度化竞争下的双层博弈与复杂性演进
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的对华政策已完成从战略试探到系统化、制度化竞争的转变。这一竞争态势深受美国国内政治”双层博弈”的深刻影响,其策略呈现出显著的内在矛盾性与多维复杂性,需要在更广阔的视野下加以审视。
1.脱钩的内部分歧
深入观察美国对华的脱钩可见,这一进程远非单向线性发展。美国内部在”脱钩程度”与”合作范围”上存在持续拉锯:务实派基于全球供应链现实和市场份额考量,反对过度脱钩;而鹰派则从技术民族主义视角力主全面遏制。这种内部分歧导致美国政策在强硬表态与务实需求之间不断摇摆,形成所谓”战略性精神分裂”现象。具体而言,在人工智能、先进计算等尖端领域加速脱钩的同时,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全球性议题上又保持必要接触,在传统制造业和消费品领域则维持着相当程度的合作。这种共存状态,恰恰反映了全球经济深度融合背景下单一国家实施全面脱钩的现实困境。
2.台海议题的逻辑转变
在台湾问题上,特朗普政府的行动需要细致分析。虽然美方创纪录的对台军售及提升”互操作性”的举措,彰显了强化”以台制华”的战略意图。但若深入分析其战略逻辑,可观察到美国的台海策略可能正经历重要调整:从强调军事前沿部署和挑衅性行动的”积极威慑”,逐步转向注重实力建设但战术上更加谨慎的”消极威慑”。这一转变的核心动因在于,美国决策层日益认识到台海冲突的极端风险与不可承受的代价。因此,在不断加强自身与盟友军事实力的同时,美方在战术层面表现出更强的”避险”倾向,注重危机管控机制的建立与沟通渠道的维持。然而,这种策略转变并不意味着台海风险的降低。相反,”消极威慑”依赖于双方对风险底线的准确判断与默契,在缺乏战略互信的情况下,任何意外事件或误判仍可能引发危机的螺旋式升级。美国国内政治中亲台势力的持续鼓噪,更可能削弱行政部门的危机管控能力,使台海依然是中美关系中危险的”爆点”。
3.联盟体系的现实困境
美国正加速推动其印太联盟体系向”网络化、功能化”方向演进。这一进程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强化以美日印澳”四边机制”为核心的政治安全协调;二是推进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等在尖端军事技术领域的深度合作;三是通过”印太经济框架”等构建排除中国的区域性经济科技联盟。这一系列举措的本质,是将传统盟友关系高度”工具化”,使其全面服务于对华战略竞争。然而,该战略面临显著的现实困境:欧洲盟友对”印太战略”的投入程度有限,且对其中的对抗性色彩心存疑虑;东南亚国家普遍拒绝”选边站”,坚持战略自主;而日、韩等美国核心盟友也需要在经济上与中国保持密切往来。这些情况会使得美国构建对华”统一战线”的现实效果大打折扣,其联盟体系可能更多呈现出”象征性团结”与”实质性分歧”并存的复杂图景。
04 未来展望:多重博弈下的全球秩序重构
特朗普政府政策的长期影响将远超中美双边关系范畴,深刻塑造未来全球秩序的走向与特征。其不确定性源于美国国内政治、大国关系与全球治理三个层面的互动与叠加。
1.美国全球影响力的削弱
“特朗普主义”在美国国内引发的政治极化与社会撕裂,正通过”双层博弈”机制深刻制约其对外战略的制定与执行。一方面,极化的政治生态使外交政策成为国内党派斗争的工具,导致政策缺乏连续性与可预测性。另一方面,迎合民粹基础的需要使得政府倾向于采取短期可见收益的”交易式”外交,而非基于长期战略利益的布局。这种短视的倾向在处理气候变化、核不扩散等长期性、全球性问题时表现得尤为明显。此外,大规模减税与军费增加导致的财政压力,反而迫使美国在未来进行战略收缩,从而削弱其全球影响力。美国对外战略正陷入”野心与能力”、”目标与手段”之间日益扩大的差距。
2.多元化国际格局的趋势不断发展
“美国优先”和高度交易性的外交方式,虽然在短期内为美国换取部分实质利益,但长期看正在造成深远的”信任赤字”。欧洲对美国承诺可靠性的质疑持续加深,日益将”战略自主”从理念加速转化为实际行动;印太地区盟友则在安全依赖与经济现实之间艰难平衡,对美政策呈现出显著的”两面下注”特征;全球南方则遵循着抗拒大国对抗的逻辑,寻求多元化的国际合作路径。这些趋势共同推动国际体系向一个更加分散、多极化的方向演进。大国竞争、地区集团化与全球治理碎片化可能同时并存,世界进入一个缺乏明确领导核心的”全球战国时代”。在这种背景下,全球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金融稳定等领域的集体行动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
3.中美关系将有力塑造未来全球秩序
中美如何在不可避免的长期竞争中探索出行之有效的“竞争边界”是尤为重要的课题。这需要在三个关键领域建立新的平衡:一是科技领域,如何在保护国家安全与维护创新生态之间划定红线;二是军事领域,如何建立真正有效的危机管控机制,防止战术意外升级为战略冲突;三是经济领域,如何在确保供应链韧性的同时,避免全球产业链的解体性破坏。虽然这一边界的探索将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中美两大国之间不断试探、摩擦与调整也将成为常态,但随着全球体系对中美两大国竞争的不断适应,未来国际格局将不断优化。
05 结语:在重构的时代中锻造韧性
世界已经进入一个充满高度不确定性的”重构时代”。美国在强硬的道路上加速行进,其内外政策的核心特征是将国内”双层博弈”产生的巨大压力,系统性地向外转化为对国际的新型制度化解构与竞争,更在三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案例中暴露无遗:一是对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近乎殖民时代的“购买”企图,此番“豪夺”引发了强烈国际反噬,丹麦与格陵兰自治政府断然拒绝,众多岛民在新闻媒体面前明确表态拒绝成为美国公民,德法等国更象征性派遣部队驻守,以示联合抵制;二是将亲密邻邦加拿大视为附庸的“第51州”言论,特朗普近期多次公开称呼加拿大为“第51州”,这种霸权姿态使美加关系恶化;甚至在2026年1月美东时间1月2日晚派三角洲特种部队突袭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抓捕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随后押往纽约进行庭审,公然在全世界面前展示霸权行径。
在这个”重构时代”,最大的智慧或许在于认识到,中美关系的未来不仅取决于竞争的程度,更取决于竞争的方式与边界的管理。中国需要在波澜云诡的变局中,以深厚的战略耐心、坚定的发展决心和高超的外交智慧,稳步提升综合国力,同时与所有志在和平发展的国家一道,共同探索大国竞争背景下的人类共存新范式。这既是对中国智慧的考验,也是中国为人类文明未来贡献新方案的历史机遇。
撰稿|苏来提
排版|韩智颖
审核|智库编审委员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