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美国商务部

Department of Commerce Begins Inaugural Call for Proposals for American AI Exports Program, https://www.trade.gov/press-release/department-commerce-begins（-inaugural-call-proposals-american-ai-exports-program

一、政策背景

2026年4月1日，美国商务部启动“美国人工智能出口计划（American AI Exports Program, AAEP）”首次提案征集，标志着美国在人工智能对外战略上的重要推进。该计划设定为期90天的窗口期（截至6月30日），邀请由美国企业主导的联盟提交方案，向海外伙伴提供整合硬件、云基础设施、人工智能模型及行业应用的“全栈式”人工智能系统。

该项目源于2025年7月白宫相关政策，意指推动美国人工智能技术在全球范围内的部署与应用。与以往以出口管制为核心的政策路径不同，其在延续技术限制的同时，也开始强调对外输出与市场拓展。提案将由商务部牵头，并联合外交、安全及能源等部门进行跨部门审查。在此背景下，一个关键问题随之浮现：在持续强化技术限制的同时，美国为何仍推动人工智能出口？这一政策转向背后反映了怎样的战略考量？

二、美国AI政策的“双轨”转向

过去十年，美国在人工智能和先进计算领域的对外政策以出口管制为核心，由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执行。自2010年代末起，美国逐步收紧先进AI芯片、半导体设备和高性能计算系统的出口限制，并于2022年和2023年进一步加码，试图延缓对手获取关键算力，维护技术优势。

但到2025年前后，这一路径的局限日益显现。仅靠限制技术流动，虽能守住高端优势，却未必能确保美企在全球市场的主导地位。政策界逐渐形成一种判断：若美国只强调“不能卖什么”，缺乏“主动输出什么”的战略，全球新兴市场的技术基础设施与产业标准可能由其他力量主导。在此背景下，AAEP应运而生，作为对既有管制政策的补充。

与传统出口不同，AAEP的核心特点是“全栈式”设计。它推动输出的不再是单一硬件或软件，而是整合硬件、云服务、模型、数据管理与行业应用的AI系统；参与主体也非单一企业，而是美企主导的联盟，面向特定国家提供定制化方案。同时，联邦政府将联合进出口银行（EXIM）、国际发展金融公司（DFC）提供融资支持，并协调商务、外交、安全、能源等部门共同推进。

由此可见，美国AI对外政策正从以出口管制为主的“防御型”路径，转向技术限制与体系输出并重的“双轨”布局。AAEP并未取代出口管制，而是在原有安全逻辑之外，加入了更明确的产业竞争与全球市场塑造考量。

三、地缘、规则与产业：AAEP的三重逻辑

从地缘竞争角度看，AAEP首先回应的是单纯依赖遏制策略的局限。随着人工智能竞争加速向基础设施、平台生态和海外市场扩展，美国逐渐意识到，仅靠限制先进芯片和算力流动，并不足以确保其在全球AI格局中的主导地位。尤其当其他力量加大对东南亚、中东、非洲和拉丁美洲等地区的技术布局时，美国更需要通过主动输出技术体系来建立市场存在。AAEP推动的“全栈式”出口，正是希望使合作伙伴在硬件、软件和治理框架上与美国形成更深层的技术对接，从而提高其转向替代体系的成本。说到底，美国要争夺的已超越某项产品的销售机会，转向未来全球AI应用路径的塑造权。

深入来看，AAEP也服务于标准与规则层面的竞争。人工智能系统一旦在他国落地，随之进入的往往不只是设备和模型本身，也包括数据治理原则、网络安全要求、接口标准和合规逻辑。与抽象的国际倡议相比，借由具体部署嵌入技术规范，往往更能在事实上塑造规则环境。因此，美国推动AI出口，既为扩大技术覆盖范围，也为在新兴市场快速扩张的过程中，将自身偏好的技术标准和治理模式嵌入当地数字基础设施，进而增强其在未来国际规则形成中的影响力。

这一政策同样涉及产业和经济考量。长期依赖出口管制虽然有助于维持高端优势，但也可能压缩美国科技企业的海外市场空间，进而影响其收入来源、资本投入与持续创新能力。对于当前高度依赖规模效应和高研发投入的人工智能产业而言，海外市场不仅意味着短期商业机会，更关系到企业能否维持技术迭代和产业领先。AAEP通过扩大市场准入，并结合进出口银行（EXIM）和美国国际发展金融公司（DFC）的融资支持，试图增强美国企业在全球市场中的竞争力。AI出口由此超越对外战略的单一定位，成为巩固国内产业基础的重要手段。

最后，AAEP还体现出鲜明的技术外交特征。与传统商品出口不同，人工智能系统的部署通常伴随后续维护、能力培训、融资安排和政策协调，这使其天然具备长期关系构建的属性。对盟友而言，这一计划提供了获取先进AI能力和配套资源的渠道；对发展中经济体而言，它则提供了一种接入全球数字经济体系的路径。更重要的是，这种合作并非一次性交付，而可能通过技术支持、制度对接和持续升级，形成更稳定的依赖关系和政策联动。

由此可见，AAEP超越了单纯的出口促进项目，成为美国将技术优势转化为市场锁定、规则影响和外交杠杆的综合工具。

四、“可控开放”的内在张力

AAEP最突出的特征，在于它将“出口促进”与“出口限制”纳入同一政策框架。一方面，美国持续收紧先进AI芯片和关键算力的出口管制；另一方面，又积极推动整合硬件、云服务、模型与行业应用的AI系统走向海外。美国无意全面开放核心能力，其策略是输出经过整合、便于部署但控制权并未完全转移的系统方案，使合作伙伴能够使用相关技术，却难以完全脱离美国的技术与服务体系。技术输出与控制权保留，被编织进同一套逻辑。

但这种“可控开放”本身就意味着张力。AI的双重用途特征，使其同时在商业与安全领域占据要津。过度封锁短期内能守住安全优势，却可能压缩美国企业的海外市场空间，削弱其收入与研发投入，在长期影响技术领先；过度扩散则可能让潜在对手通过商业渠道获取能力并缩小差距。AAEP体现的并非稳定均衡，更像一种在安全与市场间不断调试的动态折中，其可持续性取决于政策执行中边界的具体划定。

这种张力同样渗透在国内执行层面。企业需要规模化市场与持续投入，海外市场关乎商业收益与技术迭代；政府则将AI视为涉及国家安全与战略优势的关键领域。因此，AAEP虽为企业打开新出口，其运行仍嵌入多部门审查、融资约束与合规机制之中。美国推动的并非完全市场化的技术外销，而是国家战略框架下的受控推进。企业扩张逻辑与政府安全逻辑之间，仍将长期处于拉扯之中。

在国际层面，这种安排可能触发反作用力。AAEP试图以“全栈式”输出建立长期影响力。但正是这种高度集成与持续依赖，可能触发部分国家对技术依附的警惕。对合作伙伴来说，引入美国AI系统虽能短期内提升能力、加快数字化，却也可能在未来限制其技术选择、数据治理乃至政策自主性。一些国家因而可能在引入美国技术的同时，采取多元化布局或推动本土能力建设，稀释单一依赖的风险。AAEP技术嵌入越成功，其所激发的“技术主权”诉求可能越强烈。

五、全球AI的阵营化时刻

AAEP的推出，可能深刻改变全球人工智能竞争的外部格局。其最直接的影响是推动全球AI市场从单项技术和产品竞争，转向围绕技术栈、基础设施与生态体系的全面较量。随着美国向海外输出“全栈式”系统，不同国家在选择技术合作对象时，所做的已超越单纯的商业计算，实质是在选择与何种技术体系、治理框架和安全逻辑相连接。由此，全球AI市场可能呈现更明显的“阵营化”趋势：部分国家深度嵌入美国主导的技术体系，另一些国家则倾向于多元布局，或寻求替代性方案以维持战略自主空间。

这一趋势还可能加剧数字规则与贸易秩序的碎片化。AI基础设施一旦呈现体系分化，其背后的接口标准、数据治理要求、网络安全规范和合规逻辑也随之分化。原本就已复杂的数字贸易、跨境数据流动和技术标准协调，将因此变得更加棘手。对世界贸易组织等多边机制而言，这意味着未来在统一规则、协调标准和推动制度兼容方面可能面临更大挑战。AAEP的影响穿透市场竞争层面，可能推动全球数字治理格局从相对统一走向更明显的分层与分裂。

对发展中国家而言，这一变化意味着机会与风险并存。一方面，美国提供的AI技术、融资支持和基础设施部署，可能帮助部分国家更快接入先进数字能力，在医疗、教育、农业和公共服务等领域提升效率；但另一方面，这种进入路径往往伴随着持续的技术服务、运维支持和制度接口嵌入，可能在长期内形成对外部供应方的依赖。一旦关键基础设施、标准体系和能力建设过度依附于单一国家，相关国家未来在技术选择、政策谈判和制度安排上的自主空间就可能受到限制。AAEP对发展中国家的影响是双重的，既是技术能力的快速通道，也是深度绑定的起点，是一种兼具赋能与约束的外部嵌入过程。

从大国竞争的角度看，AAEP也可能强化全球AI生态的并行化趋势。随着美国加大对外输出力度，其他主要技术力量更可能加快建设本土芯片、模型、平台和配套制度体系，以降低对外依赖并维持战略自主性。对中国而言，这意味着外部竞争压力持续上升，同时强化其推进自主AI基础设施与产业体系建设的动力。

六、范式转移与未定之局

总体来看，AAEP标志着美国人工智能对外战略的关键转向：从以出口管制为核心的技术防御，走向”限制”与”输出”并行的双轨布局。这一政策试图通过全栈式技术输出，将美国在算力、模型与平台层面的优势，转化为更具持续性的市场嵌入、规则影响与战略连接。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人工智能出口并非与技术限制政策相矛盾，而是构成了”可控开放”的综合战略安排。

然而，这一战略试图扩大影响力，又必须维持技术优势；既依赖市场扩张，又受制于安全约束；既寻求建立长期合作，也可能激发他国对技术依赖的警惕。其结果未必导向单一秩序的确立，反而可能推动全球人工智能体系走向更加分化与并行的发展路径。

撰稿｜陈沛羽 林成丰 王家正

排版｜韩智颖

审核｜智库编审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