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周评(国内) | “十五五”时期我国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的战略内涵、关键挑战与路径创新
来源
来源: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
http://www.npc.gov.cn/c2/c30834/202603/t20260316_453274.html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由制造规模优势向产业体系质量优势、由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加快转换的关键阶段。在外部环境不确定性上升、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组、关键技术竞争持续加剧的背景下,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已不再是单一领域的技术议题,而是统筹发展与安全、连接产业升级与国家竞争力提升的战略命题。其核心内涵,不是简单追求局部替代或封闭循环,而是在更高水平开放条件下,提升关键核心技术供给能力、增强产业体系抗冲击能力、稳固重要链条主导能力,并形成自主可定义、可协同、可持续演进的现代产业生态。
当前,我国在完整工业体系、超大规模市场、应用场景丰富和组织动员能力等方面具有显著优势,但在高端芯片、基础软件、工业母机、关键材料、精密仪器以及部分生物制造底层平台等领域,仍面临基础研究及原始创新能力积累不足、产业链协同效率不高和高端环节外部依赖度较高等现实约束。与此同时,自主可控的实现路径也正在发生变化,单点突破已难以应对复杂技术体系和全球竞争格局,必须更加重视以“链主”企业为牵引、以共性平台为支撑、以制度供给和长期资本为保障的生态化推进方式。因此,系统把握“十五五”时期我国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的战略内涵,准确识别其面临的结构性挑战,并探索兼顾安全、效率与开放的路径创新,对于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提升经济韧性与国际竞争主动权,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01
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的战略内涵及其对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支撑逻辑
上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正式发布,将“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作为战略任务进行专章部署,并提出将“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提高”作为“十五五”时期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核心目标之一。本文聚焦于“十五五”时期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的战略内涵,并深入探究其如何成为支撑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支柱。
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并非简单的“国产替代”或技术封锁应对策略,而是一个涵盖基础研究、关键技术、产业生态、人才体系、标准规则等多维度的综合性国家战略,其战略内涵首先体现在国家经济安全与产业安全的根本保障上。当前,全球科技竞争日益演化为产业链、供应链的竞争,关键环节的“断供”风险可能对国家经济命脉和国防安全构成直接威胁。因此,自主可控的核心在于将关键核心技术、核心零部件、核心工业软件的命脉掌握在自己手中,确保产业链的韧性与安全性。其更深层次的战略内涵在于重塑全球科技治理规则与提升国际竞争力。科技自立自强水平的大幅提高,意味着中国不仅要突破外部技术围堵,更要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物制造等前沿领域形成原创性、引领性的科技成果,通过构建自主完备的技术体系和产业生态,中国能够在国际科技合作与竞争中赢得更大话语权,从规则的遵守者、跟随者转变为重要的参与者和塑造者。
同时,新质生产力是“技术颠覆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其本质特征是创新驱动,特别是以科技创新为主导,摆脱传统经济增长路径依赖。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正是为新质生产力的孕育与壮大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土壤。
第一,自主可控是保障新质生产力发展“自主性”的前提。新质生产力所依托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如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装备、新材料、新能源等,其发展高度依赖于底层核心技术栈的完整性。若在芯片、工业软件、高端仪器等领域长期受制于人,所谓的“新质”便无从谈起,产业发展将始终面临被“锁喉”的风险。因此,实现产业链关键环节的自主可控,是新质生产力能够自主规划技术路线、自主迭代产品、自主开拓市场的保障。
第二,自主可控是激发原始创新、催生“从0到1”突破的催化剂。新质生产力的源头活水在于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一个自主可控的产业链体系,能够将国家战略需求与市场创新动力更紧密地结合,引导创新资源向“无人区”和底层技术聚焦。当企业、科研机构无需担忧底层技术断供,便能更敢于投入长周期、高风险的原始创新,从而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合成生物等前沿领域实现引领性突破,这正是新质生产力核心的动能来源。
第三,自主可控是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加速器。新质生产力的形成,关键在于科技创新成果能够高效转化为现实生产力。自主可控的产业链意味着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通道更为顺畅,技术标准、工艺体系、供应链配套均以国内需求为主。这极大地降低了科技成果转化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和技术适配成本。当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在一个自主的体系内深度融合时,新质生产力便能实现质效跃升的跨越。
第四,自主可控是构建开放、韧性、高效国家创新体系的骨架。“十五五”规划提出要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一个自主可控的科技产业基础,使我国能够在全球创新网络中占据更有利的节点位置,开展更高水平的国际科技合作。它增强了我国吸纳全球创新要素的底气与容量,同时也提升了我国创新体系应对外部冲击的韧性。在此基础上,通过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促进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能够构建起一个层次分明、竞争合作、充满活力的创新生态,为新质生产力提供源源不断的微观主体活力。
综上所述,“十五五”时期将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置于战略核心之一,其内涵在于推动从依赖外部技术引进和集成应用的追赶型模式,转向以内部原始创新和基础研究为驱动、以完整产业生态为支撑的引领型模式。通过实现科技产业链的自主可控,我们不仅是在解决“卡脖子”的当务之急,更是在为未来三十年乃至更长时间的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储备核心能力、搭建基础平台、培育领军人才。这关乎能否抓住新一轮科技革命的历史机遇,关乎能否在全球经济格局深刻调整中占据先机,更关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的稳步推进。因此,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的战略内涵,最终指向的是国家综合实力和国际竞争力的系统性提升,是为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筑牢最坚实的科技基石。
02
当前面临的内外挑战
发展之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当前我国既面临内部发展的深层次矛盾,也遭遇外部环境的复杂变局,内外挑战相互交织、叠加凸显,成为十五五时期必须直面并着力破解的重要课题。
从内部来看,我国经济社会发展仍存在诸多结构性、深层次短板,制约着高质量发展的步伐。首先,核心技术自主可控能力不足仍是最大痛点。尽管我国在部分应用领域实现了振奋人心的突破,但在高端芯片、关键元器件、工业软件、精密仪器等领域依然高度依赖进口,原始创新能力薄弱、基础研究投入不足,“卡脖子”风险长期存在,直接影响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其次,经济结构转型压力持续加大。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缓慢,部分行业存在低端同质化竞争,资源环境约束趋紧,绿色低碳转型任务艰巨;同时,内需潜力尚未完全释放,居民消费意愿与能力有待提升,经济增长的内生动力仍需进一步巩固。此外,区域发展不平衡、民生领域短板依然突出,城乡差距、公共服务均等化不足等问题,对社会治理与长期稳定发展提出更高要求。这些内部矛盾并非短期形成,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需要在十五五时期以系统性举措逐步化解。
从外部环境看,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我国发展面临的外部风险明显上升。一方面,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冲突加剧。部分西方国家奉行零和博弈思维,大搞技术封锁、贸易壁垒与“脱钩断链”,通过出口管制、实体清单等手段遏制我国科技与产业升级,试图阻碍我国发展进程。另一方面,全球经济复苏乏力,国际竞争日趋激烈。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构,区域化、阵营化趋势明显,我国在国际市场面临的竞争压力加大;同时,全球能源、粮食安全波动,金融市场不确定性上升,外部需求减弱与输入性风险,对我国外向型经济与宏观稳定形成冲击。此外,国际规则博弈加剧,我国在全球治理中的话语权构建仍面临阻力,外部环境的复杂性、严峻性、不确定性显著上升。
内外挑战并存,既是压力,更是前进的动力。十五五规划的制定,本身就是对当前风险挑战的精准研判与积极应对。面对内部短板,需坚持深化改革、强化创新,加快突破核心技术,优化经济结构,补齐民生短板,筑牢发展根基;面对外部压力,需坚持独立自主、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积极参与全球治理,增强风险抵御能力。
总而言之,十五五时期是我国爬坡过坎、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唯有清醒认识内外挑战,保持战略定力,主动识变应变求变,才能有效化解风险、破解困局,推动中国经济社会在复杂环境中行稳致远,顺利实现规划确定的各项目标任务。
03
“十五五”时期我国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的路径创新
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国际局势与国内高质量发展需求的环境下,审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中关于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的部署,其核心意义不仅在于技术层面的突破创新,更在于通过路径创新构建多方共建、切实可行的政策建议体系,将技术攻关的“硬实力”与制度创新的“软环境”有机结合。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理应摒弃过去单纯依赖要素投入的传统模式,寻求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与人才链的深度融合。以此应对“卡脖子”风险,培育新质生产力,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提供坚实支撑。
1.攻关机制创新: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
《纲要》明确的六大重点领域具有鲜明共性:战略必争、产业迭代快、且处于产业链供应链薄弱环节。在“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一章,《纲要》强调要“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集中力量突破关键核心技术”。新型举国体制之“新”,在于与市场经济、全球化、数字文明相结合的新组合体制。具体路径上,需区分两类需求、采取两种策略:一是国家战略需求牵引的“核高基”模式,聚焦航空发动机、载人航天等战略必争领域,以国家重大科技专项形式集中突破;二是市场需求牵引的产业化路径,如新能源汽车、智能机器人等领域,充分发挥市场机制活力。同时,规划明确强调要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和重大技术装备攻关工程,健全需求导向的攻关任务凝练机制,通过“揭榜挂帅”“赛马”等制度激发多元主体活力,确保技术研发与经济安全评估同步进行,使技术突破能够迅速转化为产业竞争力。
2.融合路径创新:打通成果转化的“中梗阻”
《纲要》提出“布局建设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平台”,并强调“加大应用场景建设和开放力度”,“全方位推进数智技术赋能”。现实中大量实验室成果停留在“样品阶段”,难以实现产业化,中试熟化平台的缺失是问题的关键。我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和最广阔的应用市场,支持科技领军企业牵头建设中试验证平台,可以将企业市场经验与科研创新能力有机结合。同时,深化“人工智能+”行动,推动技术在生产一线的打磨成熟。通过滚动实施制造业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行动,因地制宜建设各具特色、优势互补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实现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
3.要素配置创新:构建耐心资本生态
未来产业具有研发周期长、风险高、回报慢的显著特征,必须重构资本供给逻辑。《纲要》明确“十五五”时期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年均增长7%以上,培育“耐心资本”生态,但“量”的增长之外,更需要“质”的提升。针对科技型企业特别是中小微企业的资金痛点,需构建科技金融体制,“完善长期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支持政策”,并通过设立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区域基金及国家级并购基金,畅通创投资本退出渠道。在人才与成果转化方面,应深化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建立职务科技成果资产单列管理制度,引导高校、科研院所按先使用后付费方式向中小微企业许可科技成果,从而打通成果转化。同时,提高企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建立企业研发准备金制度,激发企业创新主体地位,让人才、资本、知识要素在产业链中高效配置。
4.制度生态创新: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与开放创新并重
人才是第一资源,《纲要》第十一章专门部署“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提出“超常规布局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新兴领域急需学科专业”,被认为“破的是过时的专业设置、僵化的院系壁垒,立的是重构国家创新生态与高等教育体系”,以此推动人才培养与产业链岗位技能的无缝衔接。在安全层面,建立健全产业链供应链安全风险评估和应对机制,推进国家战略腹地建设和关键产业备份,是增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的关键举措。在营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基础上,支持与各国科研人员联合攻关,推动重大科研基础设施和平台向全球科学家开放使用,牵头实施并积极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和大科学工程。
04
结语
总体来看,“十五五”时期我国科技产业链自主可控的推进,已经进入由局部攻关向系统重构、由技术追赶向生态塑造转变的关键阶段。面对外部封锁约束增多、全球产业链风险扩散以及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交织演进的现实环境,我国需要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主可控并不等同于全面替代,也不意味着脱离国际分工,而是在把握开放合作大方向的同时,切实提升关键环节的可替代能力、重要链条的稳定供给能力以及前沿领域的战略引领能力。
从实践逻辑看,未来的突破重点既在于补齐“卡脖子”短板,增强半导体、高端装备、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领域的底层能力,也在于推动产业组织方式、创新体系和政策机制同步优化,形成从基础研究、技术转化到规模化应用的有效衔接。特别是在新材料和生物制造等未来产业方向上,应更加重视平台建设、标准制定和产业化机制创新,以避免“有技术、无产业”或“有成果、无规模”的发展断层。与此同时,知识产权保护、长期资本投入、人才评价改革和首批次应用支持等制度安排,也应成为自主可控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以预见,“十五五”时期我国科技产业链建设的成效,不仅取决于若干单项技术能否突破,更取决于能否形成安全与发展并举、创新与产业协同、政府与市场有效配合的整体格局。只有在此基础上,自主可控才能真正转化为产业竞争力、经济韧性和国家战略能力的持续提升。
撰稿|朱政宇 刘冬澈 余植巽 苏来提
排版|谢霄曈
审核|智库编审委员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