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快评 | 美国反恐高官辞职:对伊战争叙事出现裂缝
3月17日,美国国家反恐中心(NCTC)主任乔·肯特(Joe Kent)辞职,成为美国对伊朗军事打击行动启动以来,首位因此公开与白宫决裂的高级官员。其在辞职信中直接否认伊朗对美国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使这起原本可被视为高层人事变动的事件,迅速转化为对白宫对伊军事打击正当化叙事的一次体制内公开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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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特是谁,NCTC又处在什么位置
肯特并非游离于体制之外的政治人物。早年他曾在陆军特种部队服役,作为“绿色贝雷帽”参加过11次海外部署,后又进入CIA准军事体系工作,长期身处美国反恐与安全系统内部。其个人经历与美国海外军事行动也有直接关联:他的第一任妻子香农·肯特(Shannon Kent)是美军情报系统人员,2019年在叙利亚曼比季爆炸袭击中身亡。这样的背景,使他此次对战争依据的公开质疑更容易被理解为安全体系内部意见的外显。
更重要的是他辞去的职位。按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ODNI)的官方介绍,NCTC主任负责领导美国反恐与反毒品协同体系,并担任总统的首席反恐顾问。NCTC不直接负责军事打击,但在反恐威胁分析、情报整合和跨部门协调中处于关键位置。换句话说,相较于负责执行军事行动的五角大楼,NCTC更接近威胁认定与情报解释的上游环节。也正因为如此,肯特对“迫近威胁”的公开否认,更像是白宫安全体系内部的一次大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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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近威胁”是否成立
从白宫此前的公开表述来看,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的核心理由之一,是伊朗构成了需要立即应对的安全威胁。白宫在“史诗狂怒”军事行动官方稿件中反复强调这一点;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也在2月28日的通报中表示,美军打击的目标构成了“迫近威胁”。
在这一背景下,肯特辞职的意义并不只是表达反战立场,更在于他直接质疑了这场军事打击的依据。按《华盛顿邮报》的报道,他在辞职时明确写道:“伊朗并未对我们的国家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 更进一步地,他还把美国卷入战争的原因归结为“来自以色列及其在美国强大游说力量的压力”,并指称以色列高层官员与美国媒体中的部分影响力人物发动了一场错误信息宣传,形成某种“回音室”,误导特朗普相信伊朗构成了迫近威胁。
特朗普和白宫随后迅速作出回应。特朗普称自己“一直觉得他在安全问题上很弱,非常弱”,并表示肯特离职“是件好事”;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则称,肯特辞职信中包含“许多错误说法”,并特别反驳了“伊朗没有构成迫近威胁”这一判断。白宫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普通人事变动处理,而是直接在最核心的叙事节点上公开回击。这也说明,肯特所触及的,正是当前这场军事打击敏感的正当化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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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现在,而不是在战争开始时
相比于“他为什么辞职”,另一个问题是:他为什么选择在战争进入第三周时辞职,而不是在第一轮打击之后立刻离开。
一种更符合官僚政治常态的解释是:高层辞职通常不是分歧刚出现时的即时反应,而往往发生在内部协调已经失效、政策方向趋于固定之后。战争初期,异议还可能停留在内部评估、战术节奏或行动尺度的争论之中;但随着战争持续,留任本身会逐渐被理解为对整体政策方向的默认支持。这个时候,继续留在原位,将意味着对一整套战争叙事、执行方式和后续后果承担更明确的政治关联。
外界尚无法确认其内部博弈过程,但从公开辞职的时点来看,这更像是在内部劝说无效之后的一次公开表态。他未必是到这一刻才形成异议,更可能是因为战争持续至此,继续留任已经越来越容易被理解为对整体政策的默认支持。放在这个背景下,这次辞职更像是一次迟来的切割,而不是突如其来的立场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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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纳布学校事件如何改变了争议的性质
围绕“迫近威胁”的争论,原本主要集中在战争依据是否成立;米纳布女子学校袭击发生后,外界的注意力则更多转向战争后果及其责任归属。
路透援引调查进展称,美军调查人员认为,美国“很可能”对这起学校袭击负有责任。随后,美军提升了调查级别,联合国方面也启动了调查。后续报道还提到,美方调查一度指向“过时的目标数据”可能是造成学校被击中的原因之一。由此引发的质疑,已经超出单次误炸本身,进一步延伸到目标甄别、数据更新和复核机制是否存在系统性缺陷。
真正变得突出的问题,是严重错误发生之后,外界往往难以及时弄清责任究竟落在哪个环节:是情报更新出了问题,目标数据库存在偏差,校验流程不够充分,还是授权链条在高压之下失去了应有的审慎。至于肯特辞职与米纳布事件之间是否存在直接联系,目前公开信息仍不足以下定论。不过可以看到,随着类似事件不断累积,围绕这场战争的争议重心已经发生变化。它不再只停留在“是否应该打”的层面,也越来越多地落到“打击如何发生、错误如何被解释、责任最终由谁承担”这些更具体的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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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决策链条中的责任难题
把这场争议理解为“某个算法是否直接导致误炸”,其实会把问题说得过窄。米纳布事件更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技术早已深度进入现代战争的决策过程:开战理由要靠威胁叙事来组织,具体打击依赖情报整合、目标数据库和快速决策流程,而一旦出现严重错误,责任又往往被分散到不同机构、不同程序和不同技术环节之中。
它真正提出的问题,是在技术高度介入战争决策的条件下,现有制度是否具备足够清晰的审计、解释和问责机制。目标数据过时、复核不足、风险阈值设定失当,这些因素中的任何一项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技术的确提升了行动效率,却未必同步提升了责任的可追溯性。系统越复杂,越容易出现一种情况:每个环节都只承担局部功能,但整体后果却难以找到明确的责任承担者。
也正因为如此,技术治理是理解事件本身的重要变量。当前需要追问的,已经不只是命令由谁下达,更是包括威胁由谁定义、数据由谁更新、目标由谁复核、错误又由谁解释。现代战争并没有因为更依赖高精度武器和信息系统就变得更容易控制,而更明显的变化在于,越来越多关键判断被放进了复杂系统内部,而责任边界却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楚。
乔·肯特的辞职未必会改变政策走向,却至少说明,白宫试图维持的那套战争解释,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无缝一致。而随着米纳布学校事件把目标识别、数据更新与责任分配问题推到台前,这场争议也在从“为何开战”转向“系统如何致错、又如何逃逸问责”。真正开始承压的,未必只是某一项政策,而是整套战争正当化叙事的可信度。
作者|陈沛羽(技术治理研究中心)
排版|谢霄曈
审核|陆逸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