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信息：Tsiong, S. S. S., Li, S., & Zhang, M. (2026). Rethinking the competition of export trade based on the bipartite network. Chaos, Solitons & Fractals, 203, 117677.

在谈论国际贸易时，我们几乎下意识地接受这样一个判断：一个国家出口规模越大，在国际市场上面临的竞争就一定越激烈。无论是政策讨论还是公共舆论，这种“规模—竞争”逻辑都显得理所当然。

但如果回到现实世界，这一判断并不总是成立。恰恰相反，全球出口额长期位居前列的一些国家，往往能够稳定占据优势位置；而真正长期承受巨大竞争压力的，反而是那些出口规模并不算大的国家。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反差？

近期发表于 Chaos, Solitons & Fractals 的一项研究，试图从根本上回答这个问题。作者并没有继续讨论“谁更有竞争力”，而是将视角前移了一步，提出了一个更基础、也更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真正让一个国家感到“被挤压”的，究竟是出口能力本身，还是出口结构所处的位置？

01 当我们谈“竞争”,其实常常谈错了对象

在大多数语境中，“竞争”几乎总是与“竞争力”混用。我们习惯用生产效率、成本优势、技术水平或出口份额，来判断一个国家在国际贸易中的地位。但这篇研究刻意区分了两个概念：

竞争力，回答的是“你有多强”；

竞争强度，回答的则是“你被挤在一个多么拥挤的结构里”。

这两者并不等价。

一个形象的对比是：在高端芯片或飞机制造等领域，全球真正参与竞争的国家屈指可数，即便贸易规模巨大，竞争本身却相对有序；而在咖啡、茶叶、糖等农产品市场中，几十个国家同时出口高度相似的产品，每一个参与者都在反复挤压彼此的生存空间。

真正决定压力大小的，并不是你跑得有多快，而是你是不是和所有人跑在同一条赛道上。

02 把全球贸易看成一张“国家—商品网络”

为了更准确地刻画这种结构性竞争，研究者引入了复杂网络分析的视角。他们不再把国家视为彼此孤立的竞争主体，而是将全球贸易理解为一张由“国家”和“商品”共同构成的网络。

在这张网络中，国家并不是直接竞争的。真正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是商品本身：如果多个国家在同一类商品上具有显性比较优势，那么它们就被视为进入了同一个竞争场。

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也极具启发性的处理方式。研究者使用显性比较优势指数（RCA），但并不把它当作衡量强弱的工具，而只是用来判断一件事——一个国家是否“进入了”某一商品的国际竞争。

换句话说，这项研究刻意回避了“卖了多少”，而只保留了“是否进场”。

这一选择背后的逻辑十分清晰：从竞争强度的角度看，规模决定的是收入，而结构决定的才是压力。

03 两个指标，刻画竞争的两个侧面

在上述网络框架下，研究提出了两个新的指标，用来从商品和国家两个层面刻画竞争强度。

第一个指标是商品广义竞争强度（GCP）。它衡量的并不是某种商品“值不值钱”，而是该商品所在的产业是否高度拥挤。如果一种商品被大量国家同时出口，而这些国家本身的出口结构又彼此相似，那么这个产业的竞争密度就会很高。

研究发现，GCP排名靠前的商品，多集中在农产品、初级加工品以及技术门槛较低的领域；而排名靠后的商品，则往往由少数国家主导，具有明显的技术或制度壁垒。GCP并不评价产业的“好坏”，它只是回答一个问题：这个产业，挤不挤。

与之对应的是国家广义竞争强度（GCC）。这一指标关注的是，一个国家的整体出口结构，是否主要集中在高竞争密度的产业中。如果一个国家的大部分出口来自高GCP商品，那么它长期承受的结构性竞争压力就会更大。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GCC并不是“国家强弱排行榜”。GCC高，并不意味着国家不行；GCC低，也不意味着国家不竞争。

它反映的只是一个事实：这个国家，是在“人人都能进入的赛道”里竞争，还是在“壁垒较高、参与者有限的赛道”中活动。

04 一个反直觉，却极其稳定的发现

研究中最引人注意的发现之一，是竞争强度与贸易规模之间几乎不存在显著相关性。无论是在商品层面还是国家层面，出口额的大小，都难以解释竞争强度的高低。

这与我们的直觉形成了鲜明对比。原因在于，大规模出口往往建立在技术、标准、专利或供应链控制之上，而这些因素恰恰会减少直接竞争。真正高度竞争的领域，往往是技术扩散快、门槛低、国家扎堆进入的产业。

最“卷”的地方，往往不是最赚钱的地方；

而最赚钱的地方，反而常常避开了直接竞争。

研究进一步指出，这种结构性压力并不是线性累积的。由于国家与商品之间的关系具有明显的非对称性，一个产业中参与国家数量的增加，会以更快的速度放大彼此之间的竞争关系。换言之，一旦某类产品进入“扎堆出口”的状态，竞争压力就会在网络结构中迅速传导并自我强化。

05 中国与加拿大：结构变化带来的不同轨迹

研究还通过时间序列分析，展示了竞争强度的动态变化。以中国为例，尽管出口规模持续扩大，但其整体GCC在过去二十多年中明显下降。这并不是因为竞争减少，而是因为出口结构逐步转向竞争密度较低的产业。

相比之下，加拿大的出口规模同样不小，但其GCC却呈上升趋势，显示出部分传统产业优势正在被侵蚀，逐渐进入更同质化的竞争环境。

这一对比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产业升级的关键，并不只是扩大出口，而是能否摆脱高度拥挤的竞争结构。

06 结语

这项研究的价值，并不在于提供一个新的“谁更强”的排名，而在于改变我们理解国际贸易竞争的方式。国际竞争并非单纯的能力较量，更是一种结构性博弈；出口结构，往往比出口规模更能决定长期压力。

在全球贸易规则重塑、供应链加速调整的背景下，这一视角尤其重要。它提醒我们，许多国家面临的困境，并非源于“不够努力”，而是被长期锁定在高度同质、难以逃离的竞争结构中。

真正值得关注的，也许不是谁出口最多，而是谁能率先走出最拥挤的赛道。

编译｜陈沛羽

排版｜韩智颖

审核｜智库编审委员会